異次元的風

電視機兒童已經長大。而今熒幕越來越小,現成的想像力隨手可得。文字的想像空間比畫面更多,但是現在影像當道,尤其異次元的風不曾停止,一再挑戰真人電影所不能為的畫面、場景。在這裡記一記我為之傾倒的想像力。

連載十年以上的漫畫如岸本齊史的《火影》、久保帶人的《死神》在這兩年陸續完結,可惜最後這兩個故事後期設定崩壞,仍然勉強續命,結局無非是角色配對成婚以方便製作續集……完全違背了當初友情/羈絆的故事主線。而上一次看的動畫劇集也是2011年的《fate/zero》。也許時間不再寬裕,也許再也接受不了近幾年流行的「萌」畫風(人氣很高的《未聞花名》於我也只是耳聞),我再也沒拿起任何一部漫畫,或追看動畫劇集。

唯有關注以前所看過的動畫片,新海誠(1973年2月9日-)和細田守(1967年9月19日-)是21世紀初日本動畫界嶄露頭角的動畫監督。去年9月細田守的《怪物的孩子》和2016年7月新海誠的《你的名字》,我都沒有錯過。細田守的作品題材很廣,畫風清新,主題離不開青少年的新生力量:《穿越時空的少女》(2006)、《夏日大作戰》(2009)和《狼的孩子雨和雪》(2012)。與新海誠相比,細田守敢於挑戰新題材,從校園奇幻到都市傳奇,其敘述故事的功力穩紮穩打,成功塑造奇幻而新穎的動畫風格。

每一幀華麗的畫面都可以截圖成為壁紙的新海誠作品,其動畫片屬於超現實,充滿夏日都市氣息,多是距離、相遇和記憶的故事:《星之聲》(2002)、《雲之彼端》(2004)、《秒速五厘米》(2007)、《追星星的孩子》(2011)和《言葉之庭》(2013)。《你的名字》面世之前,《秒速五厘米》一直是新海誠的代表作。後來的作品《追星星的孩子》體現出新海誠講故事的野心,卻敗在過於貪心,只講求推進故事而缺少鋪陳,劇情流於表面。《言葉之庭》是其回歸平實之作,以《萬葉集》的一首短歌為引,帶出一段跨越年紀的愛戀。新海誠細膩寫實的畫風使男女主角的關係似散文詩充滿美感,彌補了故事性不足的缺陷。

而這一次新海誠的新作《你的名字》成功贏回觀眾的關注。同樣使出拿手的細膩寫實畫風,加上熟悉的故事題材,他本人更誇口說這一部即將成為代表作。一直在說故事上處於弱勢的新海誠,如今來個漂亮的轉身。劇中的音樂由RADWIMPS製作,歌曲響起畫面飛逝的敘事,更讓作品增添幾分日劇的味道,原聲音樂與主題曲比起以前熟悉的合作作曲家天門更有活力。故事十分完整,快慢適宜,情節鋪陳前後呼應。不僅如此,此片許多細節更呼應新海誠之前的作品,給一直守候他的觀眾有個小小驚喜,偷偷表示之前的努力功不唐捐。第一,老師於課堂上解釋,在日文中黃昏(誰そ彼/tasogare)的語源,是曖昧時刻視線不清而容易看見非人的典故,也是本片的重要線索之一。這個詞源來自《萬葉集》。第二,最後兩位主角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反复擦肩而過,熟悉的畫面,跟《秒速五厘米》的結局相似。打破命運與記憶的隔閡,兩人在飄雪的街景錯過,在櫻花紛飛的春日追逐彼此的身影,似乎為了彌補前作留下的遺憾。細田守監督新作《怪物的孩子》相比,《你的名字》略勝一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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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田浦之《給桃子的信》——失去父親、不適應新環境而悶悶不樂的女孩,遇到三隻從古書跑出來的妖怪,生活開始有了不一樣的變化。

期待兩人的下一部作品。雖然這一次新海誠發出全壘打,仍然是安全穩拿的一擊,下一部題材仍然未知。而失衡的細田守能否找回說故事的能力,再造佳績?對比兩人的動畫製作履歷,細田守屬於傳統動畫工業培養出身,由低做起,所以接受了相當紮實而全面的動畫製作訓練。新海誠並沒有豐富的參與製作經驗,似乎一出道就是以監督的身份參與動畫製作。這是我觀察到的,兩人相當不同的經驗差別。個人覺得細田守的人物設計與新海誠的背景繪製互相結合的話,應該會有很驚艷的效果,當然這是我想像出來的兩人協力作品。另外,還有一位同一世代的動畫監督冲浦启之(1966年10月31日-)。我只看過《給桃子的信》(2011),冲浦監督的作品不多,但值得期待。

現代與在地文化無縫接軌,全賴日本留下來的藝術精華與歷史感,並將其轉化到動畫工業當中。如匠心細膩刻苦的美學,加上極致與專業的動畫技術,催生了無數令人悸動的藝術作,才有了一場全世界參與的大夢。除了上面所述的動畫師,必然躲不開眾所周知的宮崎駿。

宮崎駿(1941年1月5日)的動畫片種類繁多,他橫跨數十年的作品結集幾乎就是幻想史詩,歌頌單純、堅定的心:《風之谷》(1984)、《天空之城》(1986)、《龍貓》(1988)、《魔女宅急便》(1989)、《飛天紅豬俠》(1992)、《幽靈公主》(1997)、《千與千尋》(2001)、《霍爾的移動城堡》(2004)、《懸崖上的波妞》(2008)。守護心中的淨土才是抵抗外界磨難的唯一辦法。而他(目前)最後一部動畫,不得不和現實坐下深談的殘酷之作——《風起》(2013)。原本充滿正面能量的故事風格,卻在最後提起沉重的歷史與現實。這位動畫大師的創作生涯在眾多爭議聲中落幕。雖然不一定能得到廣大觀眾的理解,他還是要堅持說這一個故事。

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部最喜歡的宮崎駿動畫,大多數是《龍貓》、《千與千尋》等。應該很少人喜歡最具浪漫情懷的《飛天紅豬俠》。這是一部以豬自比自嘲,宮崎駿的自傳體作品。我選了三張經典的飛行員之夢作為配圖。這和《風起》相當不同,同樣以戰爭為背景,《飛天紅豬俠》的故事卻相當輕鬆有趣。當時他宣布即將退出製作動畫的行列,我最想回味的就是這一部動畫。身不由己的無奈感完全體現在一個飛行員身上,雖然飛行員是一隻豬,但在宮崎駿的世界裡毫不突兀。宮崎駿本身就是這樣矛盾的一個人,就像劇中的保哥,失去人身,還是一次次在世界上空出現,為守護、珍愛的人事物奮鬥不止。說不定現在他還無法停止構思故事,無法那麼輕易放下夢想。《飛天紅豬俠》不是收官之作,《起風》才是。後者體現宮崎駿近年心境轉換的作品——即使是同一片天空,卻要付出更多的代價才可以功成身退。

「起風了,要勇敢活下去。」在世界中身不由己的矛盾一直存在,風起雲湧,無人能夠安定自身。這是宮崎駿留下的話。要創造自己的人生,猶如做一場大夢,最後的最後,他為夢想畫上末世色彩的一筆。他的動畫創作生涯就要結束了,無論如何也不能好好告別,因為回首一路走來的追夢之路,自身也付出了許多沉痛的現實代價……和千千萬萬的夢想無差。

若說到夢想與現實間的殘酷,我想起另一個作品不多卻足以傳世、立世的動畫宗師今敏(1963年10月12日-2010年8月24日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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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可以想像,創作中的今敏儼然一個精神病患者,也是一位精神科醫師。他擅長處理人物的心理,聖手一轉即喜即悲,所有作品都虛實難分、夢想顛倒:《藍色恐懼 Perfect Blue》(1997)、《千年女優》(2001)、《東京教父 Tokyo Father》(2003)、《盜夢偵探 Paprika》(2006)。雖然《東京教父》故事氛圍較為輕鬆愉快,但今敏所有作品都在直視人性。他獨特的轉場技巧更在《千年女優》發揮極致,這些剪接鏡頭豐富了女演員的角色,表現其命途多舛的一生。(意外發現《空之境界》劇場版之一《矛盾螺旋》監督平尾隆之曾經擔任今敏代表作《千年女優》的「製作進行」註1)善惡在他的作品都屬於人的一部份,人的一生都在跟自己博弈。他的二次元與現實混合成一場到處都是陷阱的荒誕夢境,進而思考、反映更多面的人性與心理。對於一個創作者來說,壯年幾乎是關鍵期,而他46歲就英年早逝。長期過勞進行動畫製作,菸酒與咖啡不離的日子使他的身體健康出了狀況。在這裡截取一段今敏生前留下的文字:「我說,『無論如何都不想死在這種地方……』此時眼前掛在牆壁上的月曆開始晃動,房間看起來越來越大。」

「傷腦筋……怎麼是從月曆裡跑出來接我走呢。我的幻覺真是不夠充滿個性。此時我的職業意識仍然在運作,令我忍不住想笑。但此時或許是我最接近「死亡」的一刻吧。我真正感覺到死亡的逼近。」

今敏的大夢到將死之時還沒有停止。

不得不感慨心痛,46歲離世的今敏心中還有多少想像力和故事畫面。數算一開始所提及的三個名字:新海誠(43歲)、細田守(48歲)、冲浦启之(49歲),如果今敏還在,異次元的國度絕對吹送著不一樣的風,我們將乘風而上。

註1(百度百科)製作進行:日本動漫工種之一,又稱“製作擔當”。指負責檢查原畫、動畫、背景等具體工作進度,並對所分配到的製作工程的整體計劃、工作人員的分配及製作進程進行規劃,控制和監督協調。所以是對製作流程最熟悉的,但同時也是最累的,要忍受來自各個方面的壓力和陪所有人加班。不過許多著名導演都是從這個位置上起步的。當一名製作進行所積累的人脈足以製作一部作品時,也就意味著他/她可以走上製作人的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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