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雨之城

16/12/20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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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到木柵。

交通燈倒數著越過馬路的時間,儘管夜的街道空空蕩蕩。飛快閃動的小人,好像指揮著虛無之中的定序。我和H跑過馬路的另一端,白日的秩序依然留在那裡。打烊了商店、門庭晦暗的老街房子,我無意注視窗戶是否透出亮光。即便是緊緊相依的影子,也無法使街景再拉下更黑的帷幕。城市盆地欲睡未睡。是誰,又為夜裡疾走在路上的人維持一點清醒呢。我可以想像到夜遊的不只是我和H,或許祂們已經排成隊伍。

當初告別的人還會再見,總以為日子會越來越淡薄,但淡薄的始終使我們。H圍繞近況談起,我回以簡短的字句,總是窺見言語背後的、隱在的心事。夜裡,適合想起放不下的事,爲什麽我們總是甘願被那份執念傷害呢。

H說這裡是微雨之城,我復想起台北冬雨,徹骨的寒冷。溫度、心念,一切都在墜落,只有細微雨飄渺的空氣裡,第二天就變成了霧。可是那夜木柵,回溫的台北細雨紛紛。走過空曠的恒光橋,一排排的街燈設下澄黃,籠罩著我們。像是《美人與野獸》快要凋零的、單薄的玫瑰,被一個玻璃罩裝飾著。貼在地面上的兩個人影是紙,搖搖晃晃恣意地走,風吹過就亂了。

十月如仲夏炎熱,我因某事回到這個城市。每次認真的道別,這次回來,還是爲了告別。是否寄情於字,回去的路就比較清晰?告示牌林立,昨日歷歷在目。我和H走在夜裡,木柵街景像是台北前身,窄小陳舊的店面互相依偎,只求在這個燈火通明不眠休的城市之中,還有一個歇息的角落。我彷如走了一段很長的路,此刻身處遠方,或是平日不顯的他地。去小酒館的午夜路上,我跟H說,這裡好美。所有不肯休息的橙黃色,如掉落地上的星星,十分迷人——和所有疲累又硬撐著的、熬夜的人一樣。

如果夜寐是一個翩躚少年,他途徑我,在消失之前回眸,此後我是夜的信徒。

「我想到你離開了以後,我們的城市好寂寞。」

回想起第一次走這段路,我剛結束一段感情。这一次,又是下雨的夜晚,街燈昏黃晦暗。我撐著傘緊跟在H身後。H微醺,喃喃自語、哼著歌,我默默跟著。來時他說這段路充滿以往美好的回憶,我想到某種憐惜:如果有一片土地開滿了不知名的花,下面可能有無數的人化為春泥作陪。回去的時候,不知為何,我想起時間將生與死重疊的畫面。

念舊、執著且善良的人,經常陷入自己和他人的情緒之中,傾聽心事時必然手足無措,不知如何表達安慰。我和H坐在吧台,店里播放着不知名的爵士乐,被消音的电视播放着深夜电影,彷彿只是昏暗室内的其中一盏灯。H喝了两杯,我们一下没一下地聊。

H要畢業了,他離開後的微雨之城,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往返小酒館的路。

我們追趕一個紅綠燈的倒數,匆匆經過路口,我好像看見自己剛來這裡的樣子。一列排開的過去橫列在馬路中間,似乎徒勞無功地阻擋什麼,比如無序的時間。他們麻木、灰頭土臉以至遭人遺棄。我想起放不下的人事,感到無能為力。河堤的倒影都是光,幻象使街燈不再久駐於此,亮光跟著覆水難收,一直流向大海。人間,很多起點都是模糊的,但每一個結束都值得被記取。

在所有無以名狀的回憶場景之中,街燈照著雨落紛紛、酒杯輕輕晃動叮叮碰撞的聲音、空蕩蕩的馬路與大橋、細瑣而重要的談話內容,徒勞且無意義,唯獨我們實實在在。

安放

中國報/駛過印象   28/9/20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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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假住的這間寢室,每每到了下午或黃昏時刻都是陽光過曝,照向無眠。窗簾遮擋無效,不可午睡。百無聊賴,空泛的午後時間,只好乾燥地醒著。我晨起趕去勞作,直到午後回來,回到能夠收留自己的唯一角落,準備歇息。空調運轉吃力,風扇咿呀轉響,外頭的陽光還依附身上,怎麼可能闔眼?窗外的海是一大片反白的鏡子,那麼荒蕪,使得夢境無處棲息。這些都是暫時的,九月以後我又要搬去別處,重新習慣新的床位、新的樓層,還有光折射的角度。然而這些空無,總讓人覺得時間停滯,讓人覺得遠方正在拒絕一條蜿蜒躺下、流向大海的河流。

彷彿有人拿著聚光燈照向我,即便我想成全角落的幽暗,可是只有影子是全黑的。

不斷指向我的陽光,不斷指向我的一切。

今年暑假裝滿失落,比計劃更多的是變化。世間太多不如人意,因為如願以償的事容易被遺忘。我願意相信自己一定有被善待的地方,只是不復記憶。兩個月前我盤踞的這個位子,各個事物都已經生根,有它們自己的落腳處。當初只因我無心的擺設,總想著只是短期、很快結束——如今剩下我還沒安放好自己。假日的校園看不見學生,馬路上車輛三三兩兩,黃昏時分的海邊還是人潮來去、喧囂不已。唯獨學校空曠,進出港口的船隻鳴笛聲得以響徹整個校園,在我的體內呼呼迴盪。

這座南部沿海城市愛恨分明,是晴是雨,是冷或熱而已。不雨的晴日佔大部分,風乾的東西太多,包括我自己。今年夏天,我沒有回家。我把自己關在一個不懂幽微的角落,睡在一個移動的床上,走在急轉彎的馬路中間。然後八月尾聲,來了一場大雨,夏天提早入秋。以往三年,我總不覺得這裡有過秋天。這裡從來沒有春秋這般曖昧的季節。大雨一下就是七天,室內晦暝,走廊上雨傘遍開。西斜的寢室,在連日的大雨中得到庇蔭。即便如此,我也快離開這個座位了。

沒有什麼再指向我,夏天老了。

我的焦慮並沒有被冷卻,一時過多的雨水滋長夢境。滾動的雷聲讓我想起家裡午後,片刻睡眠,醒來後暴雨已經退散。沒有煞人的陽光,我一覺好眠,卻擔心誤了出門的時間。我突然想把自己藏起來,藏在家裡的沙發下邊。小時候,想不起為什麼挨母親一頓打,躲在沙發底下,哭得累了,最後乾脆睡在裡面。我們自小就在學習如何安放自己,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學會。我還是要拿起傘,穿上平日不出門的拖鞋,踏進一路沙石、落葉、水窪。短時間內不會停止的雨,壓低的雲層,醒來後還是沒有陽光,一時分不清日夜。這樣的日子失衡著過,應該不會更輕,或者更重了。

 

序與後記(節錄)

〈不小心走遠之後〉張錦忠(台灣高雄國立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兼系主任、人文研究中心主任)

「在高雄與國立中山大學文學院那四年的歲月裏,姵伊寫的最多的,除了考卷與報告之外,大概還是散文(雖然我老是慫恿她寫小說)。從二〇一二年秋到二〇一六年夏,她抒寫在春夏秋冬間感時憂事的生活情懷,用照相機來定格季節嬗變的光影。她用文字符象與數位符碼營造一間密室,將時光藏在裏頭。她借散文為喻,指出時光的秩序,在在指涉她不小心走遠前後、二十三歲之前的異鄉生命記事,並為之編年。然則時光何嘗有序?於是,我們看到,或看不到:

(宿舍六樓、隔壁的房間、書桌、抽屜、桌燈、電腦螢幕、早晨的大海、落日餘暉、港灣的駐船、長廊面海的大窗、校園公車、開往文學院的山路、文學院、菩提樹下廣場、哈瑪星老街、隧道、路口街燈下長凳、海堤、豔陽高照、文院山路小徑、課堂、食堂、行政大樓、咖啡館、渡輪站、燈塔、颱風、雨雨雨、圖書館、文院清園旁的桌椅、機場、照片、客運、火車、鳳凰木、腳踏車、機車、行李、書書書、文院枯木、夜裏的城、遠方的巨塔)」

〈既然青春留不住〉黃俊麟 星洲日報副刊主任

「以個人的第一本書而言,這裡收錄的篇章不免有些短小精悍,練筆的意義大於內容陳述,但猶如兵器『一寸長一寸強,一寸短一寸險』,文章要短而不輕薄,挑戰其實更甚於恢宏巨幅的經營。從2010年還是十七八歲的中學生,到2012年已到台灣升學,集子裡記錄的盡是這期間年少輕狂的校園生活:那些塵封床底的紀念冊、白板上倒數的考試日期、下課鈴聲、禮堂簾後的百葉窗、兒時躲匿的魔法衣櫃、父親的鬍渣、白蟻蛀蝕的木屋、僑大後山的煙火、宿舍窗外的西灣日落、小巷酒館燈火、地震颱風梅雨、郵寄包裹裡的新衣、異國的鄉愁……都是青春的標記,一旦形諸文字,最終都成了蟬蛻後的軀殼,再怎麼栩栩如生,始終是握在手中的時光殘骸。」

〈大風吹〉(後記)

「2006年參加文學營,我開始閱讀、寫字創作。鄭秋萍老師日後常向我和幾個學弟妹催稿,孜孜不倦為我們檢查參賽作品的文句是否通順。她常提醒我們寫作要言之有理,不能無病呻吟。十七歲以前的我如何能理解呢,每每在部落格上排遣閒愁。鄭老師離開這兩年,新年期間我們都會拜訪老師的家。她的先生也是一名老師,我們都叫他鐵人。他拿出一件舊物給我們看,問我們知不知道為什麼鄭老師會留下這一期《學海》。翻找看看,發現那一期裡頭有我的名字,是一篇關於SPM中文試卷的訪問。鐵人和我們逐漸熟絡,(雖然我們不是他的學生),卻是因為鄭老師的缺席,有些遺憾達到預想之外的圓滿。人的關係應當如此,因為守著的人團聚一起,離開了的人似乎還留存在我們之間。我相信這本小書,有鄭老師饋贈於我的文學種子在裡頭。我想把這本小書獻給她。」

【電影筆記】進退維谷的年輕之心

1.從前看《臥虎藏龍》,只看到任性驕縱、聰明自恃的玉嬌龍。後來重看,才知道是試圖駕馭心性的故事。一個人,可以是李慕白、俞秀蓮、碧眼狐狸、玉嬌龍、羅小虎。

2.貝勒爺評李慕白,論武德、劍法,只有李慕白能配青冥劍。青冥劍,也許是一顆心。李慕白交出這把青冥劍之前,告訴俞:「這次閉關靜坐的時候,我一度進入一種寂靜。我的周圍只有光。時間、空間都不存在了。」但他感到無力,「並沒有得道的喜悅,相反的,卻被一種寂滅的悲哀環繞……這悲哀超過了我所能承受的極限。我出了定,沒法再繼續。」於是李慕白提早出關,認為要處理一些心理放不下的事。除了交出青冥劍,想到師仇未報,他要上墳致意。面對俞秀蓮,他始終猶豫不決。

3.不過是個輪迴。古寺外李慕白、玉嬌龍見本心。「要約束心性」,她不服。不知道李慕白還記得進入另一個境界(可作「不惑」)的悲戚之感嗎?所謂的武德(亦作「道德」),很多時候都是人們用來自我審查、約束自己的便利之法。稍有不慎,想藉此躲避碰撞,將來就無力面對更大的、搖擺不定的物事。玉嬌龍任性跋扈,李慕白說「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」(如何長保?俞秀蓮說,壓抑只會讓感情更強烈。)俠士馭龍,其實每個人無法各得其所。時間久了,心里一萬匹脫韁的野馬,就潰軍。

3.玉嬌龍與青冥劍——想拿就拿、想還就還,認劍不認人。這把劍賦予她實際的江湖夢,更多的是險惡。初次看劍,她不知道劍走輕靈,重的是劍柄。身份、父母、婚約,桎梏總是沉重的。在她的想象之中缺少劍柄,也不知道如何面對桎梏。這是她的不幸——圍墻內影響她至深的人,除了父母,還有碧眼狐狸。幼年的引導,是一個心術不正的人。對碧眼狐狸來說,玉嬌龍是唯一的依靠了,最後竟是絕望,欲殺死徒兒,因玉嬌龍隱藏心訣,「一個八歲的孩子,這不是毒是什麼。」臨終前的老狐狸一肚子苦水、委屈。

4.也許你就此相信,這孩子本心劣根,但她也是俞秀蓮想要維護的孩子。想起俞秀蓮說,「說你不懂事,又懂點事兒。」八歲的玉嬌龍,難道就看不出師娘是心懷邪念之人嗎——「那些字,就算你知道也不能體會。」老狐狸是江洋大盜,不是江湖。但她所想象的江湖是這樣的:「我看書上說都是挺有意思的,到處都能去,遇上不服氣的就打。」說俞姐姐就像書(江湖)裡的人。俞秀蓮苦笑:「洗不上澡,蝨子跳蚤咬得睡不著覺,書裡也寫這個?」玉嬌龍的婚期將近,越是對江湖魂牽夢縈。青冥劍就在眼前,江湖就在眼前。

俞秀蓮說:「女人一輩子,總是要嫁人的。」玉嬌龍猜對了:「嫁了人還能跑來跑去?」

「說你不懂事,又懂點事兒。」

5.水潭,與當日放走她的李慕白對峙,玉嬌龍大喝:「老江湖怎麼見本心?」俞秀蓮也是老江湖,她與玉嬌龍第一次、第二次見面,也知道小女生闖下大禍,意欲引導,言語婉轉、話中有話。如此,也免不了「你我是不同世界的人」之偏見。又,只要玉嬌龍言語間否定李慕白,俞定勃然大怒(其中緣由,除了肯定李慕白為大道、道義,也有幾分愛護之情)。玉嬌龍不輕易屈服于道義之下,但俞忘了她的聰明矯捷,忘了曾說「你不懂事,又懂點事兒。」這是李俞二人無法接近玉嬌龍的原因。無非是畫一個圈,標示年輕人,這才是你的世界。(可想而知,玉嬌龍逃離、對抗圍墻迫近,離開父母、羅小虎、師娘、俞姐姐,一個人走但走不遠,是一種浪費、重整或毀滅的理序,好似歷史愚笨地重頭再來。)每個人都曾經有一顆年輕的心。心,一日千里,不抓住,毫釐成萬里,追不回來。

6.玉嬌龍配青冥劍,又讓所有人看見了一顆年輕本真的心。「無論你的決定如何,希望你能真誠對待自己。」

開學第一天

溫才達剛來到這所學校的時候,恍然以為自己已經被遺忘,獨自佇立校門口許久,而校園無人,直到天全亮了。他是初來報道的新老師,今天也是2017年開學第一天。雖然他早已知道,這與他過往的教學場域有所不同——關於開學的想象,應該是一輛又一輛的黃色校車,自昏暗的街角轉入,緩緩駛到學校大門前停下。車上的學生個個校服齊整,司機叼著一口菸,扶住一臉困頓未醒的、搖搖擺擺踏步下車的孩子,一手幫他們拎起沉重的書包,迅速送進校園裡。校車噗噗震動還未熄掉引擎,清晨的校門口隨即瀰漫著柴油味。很多年前,溫才達亦是如此,勉強提起精神起身每天趕搭那一班清晨校車,直到高中畢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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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求學時光的點點滴滴,作為學生的心情,他都仔細記得。溫才達希望成為一名理解學生的老師。也許如此,他總是能對昏然欲睡、遲到的孩子寬容幾分吧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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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次收到教育部通知,溫才達做好了心理準備,即將一手包辦學生的課業,準備各科教材,也要重拾自己不太擅長的數學與英文。
想起進入政府師訓以前,他前往某所獨中面試臨時教師。薪資待遇尚可,唯小型學校需善用師資,除中文科以外,需要負責商業與國文等共五個科目。「你從未修習教育學程,但積極備課應該進步很快。」校長笑臉盈盈,大學剛畢業、仍是社會新鮮人的溫才達不知如何自處,不斷搓磨掌心、應答遲疑,只能縮著肩膀點頭,面試後幾個月都沒有接獲就職通知。而今兜兜轉轉,杏壇十年,被教育部調派至微型小學,出乎預料地輪迴至相同的境遇,始終要生出三頭六臂,(憑藉過往執教的經驗,大概多了一些自信),應對國文英文數學科學體育美術道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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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師早。」眼前這一個四年級學生,終於前來報到。由校長親自接送,這所學校唯一的學生。校長和溫才達打過照面以後,帶他繞一繞四周,認識環境。學生成熟乖巧,為溫才達一一解釋指路,廁所、辦公室、校長室,校園的每個角落。溫老師只是跟著他去巡一排彷如學生剛下課散去的、空曠乾淨的校舍。校工解鎖,始得進入課室。天花板的日光燈不甚靈光,打開後需等待一陣子才閃動亮起。黑板前只擺放兩套木桌椅,室內格外寬敞。開學第一天,全校四人循例打掃課室裡裡外外,才開始上課。在此之前,還有週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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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草場,沒有升旗台,一個人唱校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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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陽光溫煦,照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,穿透安靜無聲的孤獨場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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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去的小鎮,一個人的校園,學生卻自在非常。只有中途加入的溫才達,在黯淡失落的時光隊伍中顯得突兀,但身負教育重任的他不得不抬起頭來,提起學習向上的積極精神。可是再怎麼謹慎,終究不知如何說明「同桌」、「比賽」、「名」次等不尋常、已然失效的名詞,這些遠超過去的經驗與事實。他不得不承認,最難應對的科目竟然是作文課。小學時期,貼堂的作品,接受老師和同學讚揚,最拿手的寫作與造句,從此擁抱文字,如今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。還沒來得及煩惱思索,孩子已經問起:「老師,今天寫作的題目是『運動會』嗎?」

不夠誠實

十七歲以前,稱作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,書寫一直是我排遣寂寞的方式。在那以後,就像答應寫旅行遊記一樣,在人生路上過得疲勞不已,總想著要寫下什麼而焦慮不安。懷著緊繃的心情到台灣留學,往學業投入萬二分的努力,又堅持課外工讀。或許心裡已經沒有餘裕,所以寫的文字總是蒼白,也不如往常具有闡發、想象力。

接下專欄以後,部落格也逐漸荒廢了。

再也不敢胡亂寫下什麼,覺得字字真金,實則無法被馴化,還是懷念野生的字,夜間犧牲夢境茂盛生長的字。

也許紛雜是常態,不僅僅是嚴謹而乾淨的文章,總要一些似是而非的囈語。

從前是部落格書寫、論壇閒聊,汲汲營營與他者共享,而今是隱在臉書墻上的,將隱私轉換成只有自己看見的貼文。常常是記不住的東西,藉以提醒自己;或者是來不及讀完的長文、專題;還有不想告訴任何人的心情。所以在外人看來不常更新的臉書墻上,其實藏了一大片私有的喃喃囈語,彷如雜草叢生的荒原。臉書總是一再確認:

這篇貼文只有你自己看得到。

這樣的舉動其實於事無補,該忘記的總是會忘記,看不完的東西總是看不完。

如不斷起毛球的針織外套;還有背包裡慣例的一本書,一直跟隨主人遊走外頭,只是每日急救,覺得可以抓到空檔閱讀,實則翻來翻去都沒有讀完——如此不甘心,還想自欺欺人的作為;又像是日常裡突然萌生整理的念頭,將散落各處的書、衣物、紙筆回歸原處——原處不過一瞬間,重新導向恆常的亂。

日子的線頭,春風吹又生。在這樣終將喪亂、逃避成癮、追逐自己的尾巴的資訊洪流時代,我不斷拿起又放下我自己,自覺復自責。

調不回的生理時鐘,慣性熬夜,這次又要自我安慰什麼呢。

二〇一一的台北。

那年的天空,永遠在舊時光那一邊的天空匪夷所思的大。它的深遠跨越我,四面八方延伸開來,物事盡在其掌握之中。我只要稍微掙扎碰觸,敏感的一片灰色就開始下起雨。這下更看不清外頭的邊界了,我無法逃離這個網羅。但是——

剛剛我發現它萎縮了三千公里。忽地明亮的三千公里,倘若只是偶然鬆開的五指山?

文學院坐山,面海。高雄的陽光很早掛起,八點已經成熟。每小時三十公里,每天我騎上崎嶇而狹窄的山路,跟在擠滿學生的校園巴士後頭,側旁的大海逐漸開闊,一整片夏日的藍寶石色彩。如果昨日有雨,清晰筆直的海平線似世界盡頭,一洗迷濛,好像稱呼神祗的名字,大雨成海,降臨了。

日頭猛烈,天頂一片延燒的紅。室內空調轟隆隆開過去試著抗衡,企圖擋住外面的炎夏。島嶼的地震頻繁,記憶中多在如此暴烈的天氣中發生震盪。或許只是我這幾年的經驗巧合。但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,線上即時動態一片平靜。只有北方的人告訴我那裡正在下雨,彷彿北方很遠。如果台北的雨一直下,我在高雄的幾年,無盡的便是一片終日曝光的海面。反射強光的大海前面,我是飄飄蕩盪後現行的人身。

其實北方並不遠,只是我不知如何定義一個念想(回去)的地方。曾經留待一年的過客,可是那座城市的四季彷彿花費好多年才輪迴一次。那是異鄉人的時間,是一場掙扎醒不來的夢。離開台北,未曾好好告別的人與物事還在某個街角。他們從不厭煩收留一路向北的我,其中一人便是G。淡水捷運站人來人往我在其中,他一身輕便來接我。他的神情,就如那一年長長的日子,平實雍容。

我在少年G身上找到某個時刻駐點。

二十歲以後我在高雄經歷預想以外的人事物,伴著時而明媚時而昏沉的海景,就此落腳幾年。我和G各守一邊,淡水是最北的基隆出海河口。落下的總該落下了吧。許久以後,每個悲歡離合都一樣,我們必然失散。但等時間的渡口而已。

放眼望去,夜晚的海上有幾艘燈火。

第三年的初夏。午後我回到宿舍,回到白天裡背著陽光的某號房。它是一個暗礁,我長期在此度日。拉開窗戶,看看這邊明亮的天空,整個人變得遲緩、軟弱起來。時光彼岸,北方的天際,那邊的雲雨從來不會過界,這裡一直都很乾燥。高雄陽光刺人,夏日白天過長,春秋季節很短,冬日的太陽也會猛烈暴力。(曖昧的天侯讓人庸庸碌碌,高雄的冬季要等暮色四合之後,冷空氣聚合,溫差之大,總叫人不知如何穿衣——只好把季節隨身攜帶,一層一層,外面裹著冬天,裡面穿著夏天。)

日子模糊,行進的世界找不到起點和終點,天侯變化是大海浮標。

第一年,每天晚餐之前,像是一個儀式,我總是離開宿舍到圖書館去。少數集中精神的時段,因為看不到窗外,天空令人分神。圖書館的自習室,桌燈督促我,似密室中唯一的光源,我緊盯著書一行又一行,精神跟著字遁走到另一個空間。只有文字被點亮,雖然它們是黑色的。空調振動著空氣,除此之外一切安靜彷如真空,所有聲音都沉頓不明。當我步出密室,外面的熱氣直撲而來,這些字就偷偷自我眼裡蒸發成一大片的黑夜。這些字從來不是課堂上的字,從來不是考卷上的字。這些字總是幫助我面對自己。

我以為,接著輪廓清晰的就是自己了。

某一夜,夢裡我行經一列列書架,此處的圖書因為長期日照而泛白褪色。我想看見怎麼樣的自己?我以後應該可以選擇自己想走的路,我的意志足以鋪成一條路。架上的書擁擠而熱烈,可我的樣子越來越淡薄。有一隻手揮舞叫我過去,「這就是你。」「不會錯的,這就是你。」書架變成鏡面,然後天就亮了。往後在南方的這些年,我常常如此被猛然叫醒。

不知什麼時候開始,我很少去自習室了。黑色的字,它們一如往常蒸發然後夜幕降臨。我只能觀察遙遠星群,是不是有什麼遺落在這裡?我越來越不安。直到天空忘了下雨,春雨梅雨應該自三月紛至沓來,而今到了五月仍然不雨。南風吹著燥熱焦慮,到處都是心慌的人。

人們試圖促動一場雨,不時傳來西南季風的消息——可惜都是空穴來風。天上一片雲也沒有,彷彿相約好,巧妙地避開這座孤島。我的宿舍座位長期堆積塵土,掃也無用。迅速積沉的薄衣,桌子執意穿上的、書本執意穿上的、窗台執意穿上的。不下雨的時候,全世界捲進這場輕微的沙塵暴。風把雲帶到哪裡去了?艷陽一如往常高懸。地面塵衣漸厚,揮之不去。塵附在林間的每一片葉子,塵在更上面的星辰之間飄浮,塵埃一樣的滿天星星在光年以外,星辰一樣的人海我在其中。無所不在的。什麼是真正的渺小?

那夜我從高雄的城市腹地折返,回到燈光永遠昏暝的校園。我像個突然的旅人,走到哪裡都風沙,疆域幾近消失。校園更暗了。邊城沒有太多光,野生廣大的黑暗中照明極少,它們散落校園各處。長坡道升起一些,一些被叢林遮蔽,微弱光線我只能看清眼前的腳步。枯葉碎裂的聲響,處處藏匿恐懼。

黑夜更黑了,什麼淹沒了光?難道一切化成沙塵,燈也無法撥開照亮?

也許我在沙漏之中,也許我不曾想像如此的渺小。

燈光下湧動一大群黑影,以光源為食。鼓翅,從地底出來的生物,成群撥弄燈火。乾燥至極的時期,水庫乾涸,一切下跌到無計可施。大飛蟻群起湧來,等下亂舞,大旱的島嶼將其視為下雨的前兆。它們不止來了一夜,好幾隻跌落書桌前。它們來完成人的心願,交配、退下翅膀然後死去。若不是親眼所見,我不會如此篤定,感覺大雨就要降下。

好多年前的夜晚徒然清晰起來。

是夜嗎?不是,那是闃寂無光的白天,看起來不像白天的白天。時間一過,記憶隨即將其偽裝成夜。陰鬱,冬天走後台北也不多日光。慣於揚起水霧的校園,只剩下灰與黑。暮春以後接著梅雨,可以接連七八天的雨,覆沒所有遠景。一絲絲的雨飄散空中。每個人身上有種擰不乾的沉重,制服的霉味,室內掛滿雲雨,無孔不入之梅雨。

我和G在圖書館埋首,窗外的雨被消音了。圖書館入口處的感應器嗶嗶地迴響。那一年的背書與自習除了在教室就是在圖書館,我們急著為離開而鋪路,花長時間準備很高的分數決定未來去向。我們來不及面對孤獨與陌生,不知道未來會被拋擲何方。日子馳騁,那一年還沒過去天就沒辦法亮起來。所幸初夏梅雨季已是畢業前夕。

終日埋首,雨終日地下。Let it be。

把握所有時間準備考試。

G問我,「為什麼妳如此堅定?」總是先一步把無聊的課文記下來。

走在擋不住風雨的走廊,避開暗裡淺淺的水窪免,水汽瀰漫整座校園。

滿天風雨我如何堅定?背誦是沉悶的作業、苦練。可我內心焦躁只想快點離開,只能選擇相信這些字。背著它們站上月台,確定起訖時間、車站、方向。溫習結束我和G並肩走回宿舍,月台似乎盡在咫尺,列車就要進站了。我盯著站牌的燈,似乎就要亮起——

我們不慎踩入水窪,裡面都是大水蟻的斷翅,像開爛了一地的花,死去的它們扭成一團——果然這是雨的徵兆。記憶偶爾是明燈,夢裡大蟲噗哧飛來。

潛伏的已經出動,正如最後一張底牌被翻走。第二天醒來我打開窗戶,萬里晴空,盡是季節與季節的空白。只有陳舊的風在吹,捲走一切。大飛蟻銷聲匿跡,窗台還留有昨日的殘骸,風帶進來跌落書桌。旱象無解。那些斷翅呼風喚雨而雨終究不來,那些離開原生身體的,無法輕易落下,懷著飛揚的記憶。越掃,越多。它們被風乾,彷如另一時空傳送過來的斷翅,原本開爛一地花的斷翅,在我和G失散多年以後,凌亂飛來。越吹,越多。

消失的三千公里。

某夜大雨如實降下,一波波雲雨南移。大蟲早已不見。滯留鋒面從北面來,洗去所有塵土。

多年以後我們再見。

G動身南下,在此之前高雄下了七日的雨,剛停。山海澄澈,入夜以後微涼。我穿上薄外套,我們登高去看這座沿海城市的夜景。另一邊的天空在黑夜大幕降下時與這裡的天空無縫連接。我想起我們一起俯瞰過不同城市的燈火,走過了幾里路,還是燈火。燈火描摹遠方的事物,沒有人想到更遠的地方去飄零。然而G已經離開過孤島,從他方再回來,嘴邊還有留下一些北京腔。我想狠狠跋涉自己的時候,同行的故人已經走遠。聽他說多年的北方,換了的戀人,還有曾經的陷落和迷茫。黑夜讓一切變得模糊,使記憶靠攏。說話的時候我們沒有看著對方,目光徜徉在山下縱橫交錯的街道,馬路上一排交通燈變換了綠燈閃過黃燈又是紅燈,周而復始。暗處的我們只有輪廓,我想不起彼此初識的樣子。G說,「妳一點都沒變。」

夜開始老去了。面向風,面向城市,我想起這座山背面的海,夜裡浮浮沉沉的零碎燈火,不像山下那片霓虹那樣密集。我們並肩而坐的身影,不就似大海中央嗎。浪宛如腳邊。也許在同一片沙岸上寫過字,多少親近一些。風吹浪掩,字終究會不見的。

他對我的沉默感到訝異。我何嘗不是?日光漸顯,另一邊的天空界線分明,我會回到吉隆坡,他計劃飛往德國繼續進修。時間還是分頭開去。這樣的沉默令人忍不住寒暄。眼前的夜景真美。萬千燈火不滅,逐步集中。那年我們在台北林口,那一年,盆地城市的霓虹還很遙遠,在山峽之中。往城裡開去的路途上有一個觀景台,當時我們常駐足眺望,廣大的是黑夜。此刻,腳下的燈火卻如此靠近。

原來時間是這樣襲來的,不斷增生的記憶動身欺近我。

記憶的棲息地,記憶的生態。它們重疊、繁殖、長大。

大風吹,我拉緊外套。街景渙散,又下起雨了。自台北離開,又過了三年多。回溯這幾年的日子,往往無跡可尋,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回頭方才漸漸清晰起來。我和G虛度整個晚上,那一年終於在此刻被形塑完好,從此我們可以全身而退了嗎?G站起來,走在我的跟前,彷彿帶著翅膀和時間一起輕盈飛舞。好長的一場鋒面雨,卻不如高雄的夏天長,更不如熱帶的我的家國那樣長。我們將要走向各自的季節。少年笑了笑對我說:「走吧。」湮滅了燈火,大雨成海,塵土會再覆上大地。

至此,夏天一半在路上,另一半去了北方。

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.文:盧姵伊.圖:龔萬輝 .2017.01.09